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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尾中特连准高手:“往事不再如煙”-重返牧場園林隊(二)

微小憶 2020-01-22 12:42:17

一尾中特高手论坛 www.imifn.com 記憶如酒-園林隊往事

記憶真是個奇妙的東西,不管腦子里塞進多少新的信息,埋在底層的那些卻總也不會淡去。我的導師有次跟我開玩笑:“人老的標志就是:眼前的事記不起,以前的事忘不了!”他的意思是說他老了,可是我聽后卻不免嘀咕:難道我是未老先衰了?為什么我對園林隊的記憶就是如此清晰呢?!

記憶如酒,愈久彌新!我心里那些30多年前的往事,在得遇故人的那一刻,都醒來了,就如倉央嘉措的那首詩:“你見,或者不見,我就在那里,不悲不喜!”我的記憶,我的故鄉,一直都在那里!

我的思緒再一次飛回到30多年前,在那新疆最北的阿勒泰地區,坐落著的那個小小園林隊,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一排排的房子、那些曾經一同生活的人、那邊上的克蘭河以及那些參天的胡楊林。

我們園林隊最讓人記憶深刻的是那條河-克蘭河,那是我們園林隊的地標。小時候媽媽跟我說,新疆太大了,如果怕找不到家的話,只要先找克蘭河就行了,找到克蘭河就找到了家,我們家就在克蘭河邊上。

克蘭河是阿爾泰山上的冰雪融化形成,河水蜿蜒200多公里,經過阿勒泰地區我們生活的區域??死己擁暮鈾宄?、河道一路彎彎曲曲的都是自然風光,河的兩邊是寬闊的胡楊林,到每年秋天河邊的胡楊樹林變紅的時候,河水掩映其中,那場景是美得讓人心醉的。沒見過克蘭河的人只知道新疆有個喀納斯湖,覺得喀納斯湖就是新疆最美的風光。其實我去過喀納斯,那美麗的神仙灣、月亮灣、臥龍灣的確是名不虛傳的,只是太過喧囂,同樣是新疆的水,怎么能比得上我們克蘭河水的清幽美麗呢?

我們所生活的牧場園林隊是依著克蘭河而建的,我們平時喝著克蘭河的水,用克蘭河的水灌溉,用克蘭河的水洗衣服……,克蘭河就是我們的母親河。夏天,我們在克蘭河里洗澡游泳,那時候隊里是劃分了專門的男女洗澡區域的,分別在兩個河彎的位置,一個是“男娃洗澡的地方”,另一個是“女娃娃洗澡的地方”,當然,那里從沒掛過牌子,不過大家都知道,所以去洗澡的時候從來不會跑錯;冬天等克蘭河結冰了,我們會跑到河面上去溜冰,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溜冰場了。厚厚的冰面廣闊平整,孩子們在兩個鞋底各自綁了木板就沖了下去,“滋溜”一聲滑得老遠,完全不用擔心會因冰面斷裂而掉進水里。

我們的園林隊緊靠在克蘭河邊,其實是農十師181團的生產隊,承擔著是全團的生產任務。園林隊的行政級別雖然不高,但在團場卻占著非常重要的地位,因為“民以食為天”嘛!在我們新疆,北疆的資源豐富,生活也相對富裕,園林隊作為北疆地區的生產機構,生活水平在當年可以說是相當不錯了。記得當年爸爸媽媽吵架時,媽媽嗓門兒一大,爸爸就會對媽媽咕噥:“你應該感謝我!是我把你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的!”因為媽媽最初是到南疆支邊的,南疆那兒沒吃的,知青們成天餓著肚子想吃的。而媽媽自打嫁到了北疆,尤其是到了園林隊之后,物質生活是大大的上了一個臺階。所以每每爸爸這么一說,媽媽的高八度音往往就低了下去。

當年園林隊的農作物是很豐富的,夏天有豆角、辣子、茄子、西紅柿等等,到了冬天洋芋、大白菜、紅蘿卜、青蘿卜、葵花等都是應有盡有;水果方面我們雖然不生產哈密瓜,但是西瓜、蘋果、嘎拉果是極豐富的,我記得小時候跟外面人吹噓的時候,我都是這么說的:“我們新疆的西瓜都是沙瓤的,特別甜!吃的時候我們都只吃中間拳頭大那塊最甜的,邊上那些不甜的我們都是拿去喂豬的!”除了農作物,園林隊還有養了很多的羊、牛、豬、馬,相應的,園林隊的人就按生產畜牧內容分成了很多班,什么菜地班、洋芋班、蘿卜班、西瓜班,還有羊班、豬班、牛班、馬班什么的,可謂名目繁多!

每年到蔬菜進賬的時候,園林隊就會變格外熱鬧,各家各戶拿著麻袋或拉著板車來分菜。我們新疆買東西都比較彪悍,不像城里人,買東西從來都是只論公斤不論斤的,比如過年買肉的時候都是直接買半個?;虬敫鲅?,回家以后掛在庫房里慢慢吃。分菜的時候呢,各家按人頭分,一般的菜可以分個幾公斤、幾十公斤的(新疆很少綠葉蔬菜,洋芋之類方便儲存的根莖類植物比較多,所以一次分個夠),有些緊俏的商品比如葵花子,一家只能只分5公斤。大家熱熱鬧鬧的分好了菜,就會拉回去放進各家的地窖里。

自己隊的人家的分完了,就是團里的其他連隊的來買,不過其他連隊來買是要憑條子的,有時候拿條子的人多了,東西卻分不過來,我們隊的隊長、副隊長、指導員這些主管分配的,就得找個地方躲起來。

園林隊的生產任務重,需要的人手自然也多,所以隊里的人丁非常興旺!當年的園林隊一共有12排房子,分成三列,每排最多的時候住12戶人家,除去少數的單干戶,大多數人家都是“大部隊”,那個年代英雄媽媽挺多的,我們隊里有家人家竟然有9個孩子,一般人家平均45個孩子都是很正常的,一個隊里的老老小小加起來,竟有200多號人,想想也夠熱鬧的!

因為是建設兵團,所以園林隊的人員結構主要以各地轉業軍人為主,再加上很少量的知青。當年新疆地區的人文化層次不高,所以為了提高教育水平,兵團一般會把城市來的知識青年安排到級別較高團里去當老師,像我父母這種上海來的知青居然被安排到園林隊是有點奇怪的,據我打聽,是因為我爸為人太傻,得罪了人,所以被劃成了“?;實場?,“下放”到園林隊。大人們的政治就是那樣奇奇怪怪的,我搞不懂,反正父母所受的打擊沒有影響到我,我在園林隊的生活倒是無憂無慮的:作為知識分子家庭的女兒,在當地也算是“書香門地”了,加上我是隊里最小的孩子,理所應該地享受了大家的寵愛,生活快樂的很!

園林隊有自己獨立的生活體系,也有自己的文化特色。首先,園林隊的語言就很有意思,是一種以北方話為主體、各地方言交匯的一個雜交品。因為園林隊形成時的人員構成比較復雜:青海、四川、湖南、湖北、山東、山西、河南、河北、廣東、廣西,全國各地幾乎哪兒的人都有,大家長期共同生活,再加上后來各家相互通婚,最后就形成了這種帶濃重北方口音的融合性方言。


? ?園林隊的有些俚語是別人聽不懂的,比如大家管電筒不叫電筒,叫“電巴子”(那個“巴”要發成重重的第
4聲),管各種牛羊奶不叫牛羊奶,叫“奶子”(那個“奶”也要發第4聲,有點像“奈”),管孩子不叫孩子,都叫“娃娃”,新疆其他地方的人也會笑我們那兒的人,說園林隊的人一開口就能讓人聽出來,一個典型案例是:園林隊的孩子去買東西,開始一本正經地說普通話,結果最后一句話露了餡:“阿姨,你給我拿著‘油布袋袋’吧!”店主一聽就笑了-園林隊的娃娃呀!“油布袋袋”其實是青海的說法,就是馬甲袋,青海管塑料叫油布,所以馬甲袋就變成了“油布袋袋”。

我們那兒叫人名一般不喜歡叫大名,經常用奶名(也就是昵稱),而且那個奶名跟大名往往一點關系也沒有。比如某張家有個孩子被叫做“尕琴”,你可千萬別認為她就叫“張琴”了,十有八九她的大名里根本沒有那個琴字;家里最小的那個孩子會被叫成“墊窩子”,“墊窩子”是指家里最小的那個孩子,想想在一個鳥窩里,最后生下來的蛋可不就是躲在下面墊窩呢?而且還有點上海人說“小棉襖”的意思,是不是非常的形象貼切呢?對有些很有特色的人,大家就直接起外號。有些外號也奇奇怪怪的,比如我們園林隊有個人叫張“PIA”子,這個“PIA”字就沒有對應漢字,是北方人掛在嘴邊的音,意思是走路腳不正的樣子。大家叫他張“PIA”子叫了幾十年,可是誰也想不起來他叫什么;還有什么“貓頭鷹”、“羅鍋子”、“毛狗”、“久娃”之類的,聽起來不那么體面,不過我猜當初起外號的時候也沒什么惡意,反正大家叫著叫著也達成了共識,終于忘記了他們的本名,聽久了還覺得有幾分親密,這也算是園林隊特有的文化吧。

園林隊的冬天是極冷的,每年從10月開始氣溫就到了零下,此后的溫度更是直線下降,飛快地直到零下二、三十度,極冷時或以達到過零下40度。園林隊的冬天是離不開雪的,成語中有個詞形容雪大,叫“鵝毛大雪”,到了我們那兒一定得明確是大鵝身上的大毛,否則就不形象了!鋪天蓋地的一場雪下來,至少就會齊膝,要是連著幾天大雪不停,那雪積到兩米深也是很正常的。冬天的早上大家起來,要是發現門推不開,那一定是雪太厚把門堵了,大人們就得先費勁地把門推開,然后拿著鏟子去鏟雪。這雪不鏟是不行的,因為園林隊的雪并不綿軟,一層層積厚起來的雪被壓得實實的,最后變得堅硬無比,甚至能把屋頂都壓壞。

我記得有一年冬天爸爸號召班里學生到操場上去堆雪人,我估計其主要目的是為了忽悠大家把操場上那些雪解決掉。于是那些哥哥姐姐們并排著隊開始推雪球,那架勢有點像跳兔子舞,頭一個人先滾了個小的球,然后放在面前的雪地上,用雪把這小雪球卷進去,然后推著跑起來,后面跟著一串人,就推著他的肩膀跑,不過由于雪太厚了,那個大雪卷才轉了大半圈就比一個人高了,再也推不動,于是大家笑著圍上來,把它橫著放倒了,七手八腳地把它拍成一個大圓球,作了雪人的身子,再有人推了一個小圓球當作它的腦袋放在去,這時候大家笑,說“拿什么作眼睛呢?”這時立刻有人應聲“來了!”我們一看,原來他不知道從哪撿了兩塊煤塊來(我們冬天每家都會燒煤取暖,所以這樣的煤塊很多),他麻利地把兩個煤塊安了上去,我們定睛一看:那煤塊一大一小,他又按得一上一下的,那雪人就表情特別滑稽,我們看著都笑了。老爸把手里的禿掃把往它身上一插作了它的手,又有另一個學生找來一個破桶,踮起腳扣在它頭上,大功告成!掃雪任務完成,而那個丑丑的雪人就在學校前站了很久……

我小時候并不喜歡雪,因為下雪天太冷,我們出門就得穿得厚厚的像個笨熊,走到外面一看,天地白茫茫一片,雪把房子和路都蓋了,沒掃過的地方一腳下去就到了大腿根,還得用雙手抱著把腿撥出來,再東倒西歪的邁第二步,真是很不方便。

不過,爸爸對這雪是有感情的,倒不是因為它的美,而是因為有一次雪“救”過他的命。那是媽媽生完哥哥住在醫院的那個春天,爸爸去完醫院獨自回家??斕嚼爰也輝兜目死己喲笄諾氖焙?,忽然發現遠遠的橋頭邊上有兩個維族人,兩人騎在馬上分立兩邊,就那樣直直地望著他,他當時心里一緊:維族人可是殺人搶劫什么事兒都干得出的,看這兩人的樣子,就等他過去實施搶劫了,怎么辦了,肯定不能回頭逃,因為爸爸是騎車,對方是騎馬,這一逃無疑是自尋死路。爸爸驚慌之下忽然急中生智,回頭向后面大喊了一聲:“喂―――,你們先等一等―――,我先上去看看――?!蹦羌蓯坪孟窈竺娓糯蟛慷鈾頻?。那兩人聽他這么一喊,還真以為后面有人,所以向后各退了一步,讓爸爸過去。爸爸一經過他們身邊就開始狂踩自行車向前“逃亡”,兩個維族人疑惑地看著他,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可能上當了,于是開始策馬追擊,爸爸邊騎邊回頭看,眼見對方越追越近,最后一咬牙,把車推到了路基下的雪地里,自己也抱頭合身滾了下去。那雪厚厚的,爸爸和車一下子陷在了進去。兩個維族人在夜色下就平白丟失了“獵物”的蹤跡,最后悻悻的離開了。這雪,可是爸爸的“救命恩人”呀!

長大以后,我回到了上海,再也沒見過一場像樣的雪?;叵氳蹦暝傲侄擁難?,真是很壯觀、很美麗呀!人就是這樣,不珍惜在身邊的東西。

不下雪的時候,園林隊可是我們孩子們的天堂。在那個物質落后的年代里,我們雖沒有城里孩子那些漂亮的玩具,可是卻能從大自然淘出無窮無盡的好玩意兒。

比如,我們小時候很喜歡玩“骨頭拐拐”。我們所說的“骨頭拐拐”就是羊前腳的關節骨,它們比豬的骨節要規整的多,大小也很合適。我們園林隊除了公家養的羊之外,各家自己也會養幾只。所以一般到誰家宰羊了,我們便跑去要來這些關節骨,洗干凈了再磨磨平,就是很好的玩具了。有了這些“骨頭拐拐”,大家就會聚起來圍坐了一圈,分成兩邊,開始比賽。我們用靈巧的手指抓起一個拐拐往上一拋,眼睛緊緊盯著,同時迅速而盡可能多地抓住余下的拐拐,然后翻手接住落下的那個,抓的多的那個就算贏了,勝利者的戰利品便是這些羊骨節,這樣一直玩下去,到一方輸光了,贏的那邊堆了一大堆的“骨頭拐拐”,大家便哄吵著散去。

除了“骨頭拐拐”,男孩子們還喜歡“滾蛋蛋”,就是滾鐵圈,不知道從哪里拆下來的大鐵環,像自行車的輪胎那么大,自己做一個鐵絲的手柄,頭上有一個鉤子,把鐵圈扶進鉤子就可以一溜推著跑了;還有“打牛?!?,就是陀螺,我們那兒都叫“牛?!?,把木頭削成錐子狀,尖嘴的地方嵌一個鋼球進去,那鋼球通常是從老爸們的自行車上偷下來的。然后抽一根鞋帶下來,一層層地卷在牛牛上,然后放在地面上,猛的打開,牛牛便轉起來,等它轉得越來越慢了,就拿著那根鞋帶抽一下,讓它繼續轉,看誰的牛牛轉的時間最長。有些男孩子打牛牛特別厲害,總是松著一只鞋那么一跳一跳的跟著牛牛跑,一邊抽著,這樣可以玩很久。

我們女孩子的游戲比較優雅,比如圍坐成一圈玩丟手絹,“丟,丟,丟手絹!輕輕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,大家不要告訴她,快點、快點抓住她!”;或者三兩個在一起玩過家家的游戲,我們女孩子都有自己特別要好的小伙伴,我記得我當時的好朋友,一個叫邱燕,一個叫小玲子的,我們玩過家家的時候,我總是扮演老師的角色。

當這些游戲玩膩的時候,我們會去找一些用完的作業本,把紙撕下來折成“四角”,然后放在桌子邊沿上,用手用力的一拍,比誰拍的遠,最后把對方的“四角”都贏光了游戲才算結束。

無聊的時候,我們會去逗小動物玩兒。我家那時養了兩只貓,一只叫“膽大貓”,另一只叫“膽小貓”,我總喜歡帶朋友去我家玩那兩只貓。那只膽大的一看見人來就會跑出來邀寵,我們卻并不喜歡,總是一進房子就滿世界去找那只“膽小貓”,最后把它從某個柜子底下的角落里拖出來,生硬的撫弄它,全不顧它的瑟瑟發抖。

有時候女孩子沒什么新鮮東西玩兒了,也會跟著男孩子一起瘋。比如會跟著男孩子跑到公家的豬圈那里去玩。那個豬圈外面的院子有一圈矮矮的土墻,平時那些豬又懶又讒,多數躲在里面的豬圈睡覺的,我們就在外面排了隊從那圍墻上往下跳,比誰勇敢。其實那干打壘的墻,徹得又矮又厚,是一點兒也不危險的。

有時候女孩子會跟著男孩子玩一些比較野的游戲:比如去鉆別人家的柴禾堆,新疆主要是燒木頭,家家戶戶都有火墻,所以平時要去樹林里臉樹枝當柴禾。有些人家比較勤快,就會撿來很多的柴禾曬干了堆起來,我們這群孩子會找個最大的柴禾堆開始玩。先從腰部找個最寬松的地方,打個洞排著隊往里鉆。我記得有一次我們一下子鉆進去10個人,圍著那柴禾堆的腰部坐滿了一圈,大人們來找的時候,我們都閉了嘴不吭聲,從寬松的柴禾縫向外張望,小小的捉迷藏游戲硬是被我們玩成了地道戰。

我們園林隊頭上的路邊上有一樹大大的歪脖子胡楊樹,可能是一棵千年古樹,樹干蒼老而粗壯,在一人高的地方有一根很粗的樹枝橫生出來,我們便拿了根麻繩掛上去,做了個簡易的秋千。每天放了學,孩子們就會一窩蜂地跑到那棵樹下排隊蕩秋千,每個上去的人只能蕩幾下,排在下面的人一邊大聲喊著數,一邊催著他(她)快下來。

女孩子還很喜歡跟著男孩子去摘沙棗。新疆的和田大棗是很出名的,可是我們小時候吃的最多的卻是我們那兒的沙棗。園林隊小學的后面有一排沙棗樹,等沙棗快成熟的時候,男孩子會結了隊去摘,我們女孩子就跟過去??醋拍瀉⒆用僑?、兩下爬上了樹,我們就站在下面仰頭望著,看他們在上面一邊摘一邊吃,我們在下面一邊等一邊接。沙棗不同于紅棗,果皮是青綠色的,棗皮上透著點點白磷,可以隱隱看到下面灰白色的果肉,新鮮摘下來的沙棗咬在嘴里并不甜,還有些沙沙的,估計沙棗的名字就是由此而來的。我猜這樣的口味是討好不了城里人的,但它卻是我們園林隊的孩子很喜歡的小零嘴兒。

新疆是那種真正地廣人稀的地方,交通又不發達,所以我們小孩子都是散養的,大人們由著我們結了隊到處跑、到處瘋,并不擔心我們會丟,到了吃飯的點,孩子沒回家也很正常,肯定是跑到不知誰家去蹭飯了。反正我們連與連之間都非常遙遠,要靠兩條腿跑是跑不出去的。只要別跑太遠迷了路被凍死,或者不小心掉進河里被淹死就沒事兒。

園林隊也曾出過孩子淹死的事,這事兒大概讓大人們很擔心,所以他們想出了解決的辦法,就是對我們實施恐嚇:告訴我們從前有人跑到太遠的地方迷了路,最后被凍死了;或者到樹林里去玩,不幸遇到哈熊被熊吃了;或者告訴我們:“哈薩克人是專門賣小孩的”,讓我們離哈薩克人遠點!這一類恐嚇總是非常有效,從此我們進樹林的時候就多了個心眼,時不時的到處看,有沒有哈熊在暗處躲著呢?遠遠一看到哈薩克人騎著駱駝來了,我們會一溜煙逃得比兔子還快。長大了以后才知道,其實哈薩克人善良而溫順,從來不賣小孩子的。只不過等我知道的時候,早已經長的很大,而且離開新疆了。

記得我4歲的時候,爸爸也嚇過我一次,他說我們園林隊來了一只瘸腿狼,就躲在克蘭河邊上的林子里,這只狼最喜歡吃小孩,讓我躲遠點。從此以后我就對那樹林產生了深深的恐懼,一個人再也不敢靠近。我家住在園林隊的最后一排房子,離那樹林是最近的。每當天黑的時候,我就躲在家里側著耳朵聽,總覺得外面凄厲的風聲里就夾雜著那只瘸腿狼的嘯叫,頓時感覺毛骨悚然,夜里再也不敢一個人出門。然而那只狼一直到我離開,也沒有真正出現過,后來我不得不懷疑我那善良的爸爸也是會騙人的。

被大人們恐嚇的多了,我們就減少了去林子里玩的時間,當然也減少了很多樂趣。因為林子里是有很多好玩意兒的。比如我小時候喜歡去摘“紅果果”,我不知道這種果子的學名是什么,長的很像野生的枸杞,因為它紅的可愛,我們就叫它“紅果果”,每到秋冬季的時候,這些小果子成熟了,鮮紅靚麗的隔很遠都能看到,我們通常是一看到就摘下來直接往嘴里塞的,現在已經記不起是什么味道了,估計跟野生的枸杞味道差不多。

林子里還有一種叫“毛拉”的草本類植物,中間一根長長的莖桿,頭上長著一段像熱狗一樣的東西。我們很喜歡摘一把下來拿在手里揮著玩。長大以后,我老想著“毛拉”到底是個什么東西?到網上查了一下,才知道原來它的學名叫“蒲棒”、“蒲包草”,不過我倒是覺得另一個名字更貼切它-“鬼蠟燭”。剛結婚那陣,我想在新房里插個花做擺設,就想要是能買上一把“毛拉”,插在瓶子里放在墻角,一定是美的,可是我在上海幾個花鳥市場去問了,都沒有人知道我說的是什么,我想,“毛拉”應該是我們阿勒泰所特有的物種吧。

回想園林隊的生活,總覺得園林隊人有一種特別的大家族文化,有點像客家人的那種“客家圍”的生活。就是幾百戶有關系的人家聚居在一起,有共同的生活習俗,有著親密的類血緣關系。園林隊的上百戶人家本來是沒什么血緣關系的,但是在這樣一個隔絕于外面世界的小世界,便漸漸產生了一種類似親情的情愫。

大人們一起工作、一起活動,孩子們一起吃一起玩兒,平時相互串著門,長大了還相互戀愛、通婚,真不是普通的感情。

當年園林隊的人在每天吃過晚飯以后,都喜歡相互串門,尤其是寒冷的冬天,幾家人聚在一起,靠著熱熱的火墻坐著,一起聊著天消磨時光。

我們家當年在園林隊是人氣很旺的一家。因為我爸媽都是老師,他們白天上完了課,晚上總會叫很多學生來家里來補課。園林隊就那么點兒地方,學生們都是鄰居,他們每天回家吃完了飯,便帶著作業來我家。晚上我家總是人頭濟濟,我看著他們圍在燈下“沙沙”的寫著作業,時不時還要抬頭問爸爸媽媽一些問題,這樣的場景看久了,我就對讀書充滿了好奇。因為我那時是學齡前兒童,爸爸媽媽和哥哥姐姐們去上課的時候,我總是一個人到處游蕩,其實非常無聊。所以當有一天爸爸問我:“芳,你想不想上學?”我想也不想就回答:“想!”結果,第二天我就被帶到一年級的教室里去了,其實上學的那天我只有4歲零一個月。

我對當時上課的內容已經記不太清了,印象最深的倒是教室里的課桌椅,我們那時的條件不好,一年級的課桌椅其實不是真正的桌椅,只是幾排火長條桌和長條凳:每一排的兩頭在地上打兩個樹樁,在上面擱一條長長的木條,那木條的下半面是半圓的,還帶著樹皮,上半面是平的,人坐在上面其實是不太穩。所以我上課最大的樂趣就是趁老師回頭寫黑板的時候,悄悄的一前一后的扭動身體,這樣搖動幾下,下面半圓面就移開了,然后突然一下子,一整排的同學都翻了下去,老師聽見了響動立刻回頭,臉色嚴肅的看著大家,大家立刻默默把木條抬起來重新放上,再坐下去的時候,開始有新的人扭動身體,而余下的人則懸空了屁股不敢再坐,我便偷偷笑著,覺得這比上課好玩多了!

我們熱鬧,除了因為我爸媽是老師外,還有一個原因是我家古怪的玩意兒特別多,吸引了園林隊的孩子。比如,我家有一臺9寸的黑白電視機,那都是爸爸回上海的時候帶回來的,那個年代電視機在上海都是稀罕玩意兒,更不要說在新疆了。自打那個電視機來了我家之后,我家的人氣一下竄升到了最高,大家都傳開了:“楊老師家有一個電視機,里面會有人像的?!庇謔敲刻焱砩?,就會來呼啦啦的一大堆人,擠在房間里看那個電視機。我覺得只能說是看電視機,不能說看電視!因為我們那兒只有一個阿勒泰電視臺,離得很遠,我家那個自制天線又很不穩定。當我站在后面把那兩根天線搖來搖去的時候,也只能看到雪花里晃來晃去的人影,然后一轉眼就看不到了,聲音倒是聽得見,但是節目只有一個-“新聞聯播”!就這樣,大家仍然看得稀奇,我則在前面跑來跑去的,對大家耀武揚威:“喂!你,你別擠了!排隊排隊,站到后面去!”

?我家另一個出名的物件是爸爸的發電機。在園林隊的時候,我爸出了名的“博學”,簡直就沒有不懂的,他研究天文、地理,平時喜歡擺弄照相機、半導體、電視機,自己會搭房子,會做木工,還會做電工,精不精通我就不知道了。只知道媽媽對此很不滿意,說爸爸不是過日子的人,“不會做家務了,成天就會搗鼓他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!家里到處掛滿了電線,各種工具扔得到處都是,還有那堆亂七八糟的書,還不讓動!”不管媽媽怎么罵,我跟小伙伴們還是蠻佩服爸爸的,因為他居然發明了一個發電機。那是一個像縫紉機頭那么大的玩意兒,當中有齒輪,外面綁著線圈,最外面還包著車輪皮,爸爸把他裝在自行車的后輪上。每當隊里停電的時候,男孩子們會起勁的跑到我家來發電。大家輪流騎到自行車上,發瘋一樣的踩那個腳踏板,輪子開始飛快地轉起來,燈泡便會隨著輪子忽明忽暗的亮起來,于是,停電的夜晚,我們家也是人聲鼎沸的。

園林隊那時候有很多活動是大家一起參加的,其中最大的集體活動就是看電影。我們園林隊有個大俱樂部,其實是一個超大的空倉庫,里面很大,可以坐得下全隊的人,就相當于我們的電影院。只不過我們一般看電影也不放在里面。天氣好的時候,他們是在俱樂部前面露天的地方支一個大大的架子,然后把幕布掛在上面播放。每當隊里要放電影的時候,園林隊的人是傾巢而出的,各家不待天黑就先派人端了凳子去占位子,等時間快到了,大家就偕老扶友、捧著瓜子去了。電影一放起來,大家都不再說話,一邊“咔嚓咔嚓”地磕著瓜子,一邊專心地看電影。那時候看過的電影現在大多都忘了,只記得有過一部愛情片,故事情節簡單而無趣,另一個是京劇《白蛇傳》,里面的唱詞我一句也沒聽懂,等到小青放火燒法海的時候,我已經靠在媽媽的懷里睡著了。


? ?
我在園林隊一共生活了6年,那6年簡單而快樂,我們從來不知道外面的世界,雖然偶爾也會有點懵懂的向往。我記事起第一次離開園林隊是我5歲的那年,因為要跟爸爸去上海接寄養在外婆家的哥哥。聽說我要去上海,小伙伴們都激動了,我們連園林隊都離開過,更不要說上海這樣的大城市了,他們圍著我問:“芳芳,聽說你要去大上海了。你知道上海什么樣嗎?”我驕傲的宣布:“上海的房子是兩層的!”他們很質疑:“兩層的?兩層的房子怎么蓋呀?”我心想:我怎么知道兩層的房子怎么蓋?我又沒見過!不過我還是很強硬的回復:“反正就是兩層的!”

他們又問:“那你會說上?;奧??”

我當然不會,不過我仍然很神氣地跟大家說:“當然會!”

他們不信:“楊老師和吳老師平時好像不說上?;把??”我很生氣的打斷他們:“誰說的,我爸爸媽媽吵架都是用上?;暗?!”

“那你說一句上?;案頤翹??”我一聽就來了精神,因為我前一天晚上剛跟媽媽現學了一句,我大聲說:“阿拉!上海人說‘我’和‘我們’都是說‘阿拉’的?!?/span>

大家聽后就哄笑著散去了,一路跑一路嚷著“阿拉、阿拉、阿拉……

當年離開園林隊的時候,我從來沒有想過,有一天我會永遠地離開我那個故鄉。我更不會想到我會到那個我想也不敢想的上海。自從6歲離開了園林隊以后,我就再也沒有回去過,當我離開的時候,我曾想,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吧?我要去闖世界了!那時的我年幼而單純。我想起《飄》里有這樣一段描寫:阿希里看著斯佳麗,披著母親的絲絨窗簾,頭上插著雞毛,她就要這樣去征服世界了!他從來也沒有見過這樣勇敢的人!那個勇敢的斯佳麗,當她征服完整個世界以后,會不會發現其實她人生中最美的就是她的搭拉,那個她從小生活的地方?

我的園林隊呀!離開30多年以后,你仍然是我心底最柔軟的記憶。

我的園林隊呀!離開30多年以后,你還靜靜的守在那兒,你是在等我的回歸嗎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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